我叫周海涛,今年四十六岁,在石家庄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,画了快二十年的图纸。老家在保定下边一个县城,姓周的在南关那条街上住了六代。我奶奶九十二了,眼睛花,耳朵背,人还硬朗,逢年过节我们这一辈的都得回去。家族群里有四十三个人,群名叫“周家大院”,一年到头最热闹的两件事,抢红包和议论人。 今年十一,我带着媳妇方敏和闺女周知意回老家。大伯家院子里搭了蓝棚子,摆开三桌,炖排骨的香味能从巷子口一直闻进来。奶奶坐在堂屋藤椅上,谁过去握她的手,她就问“你是谁家的”,问完自己先笑。人多话就杂,酒过三巡,话题照例拐到各家孩子身上。 我堂姐周海燕那天在灶间忙,端着一盆洗好的碗从人堆里挤过去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,头发在脑后随手一绾,鬓角的白发没染。三婶夹了块鱼,压着嗓子跟我妈说,真是丢人,老大那闺女,七三年的,今年五十三了,离了婚,没工作,没收入,连个车都没有。上回她侄女结婚,她随礼二百,人家背后都笑话。 我妈没接话,只把鱼刺吐在纸巾上。我端着酒杯在旁边听着,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心里还顺着想了一句:可不是么,一大家子人,就她这么不上台面。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我一点都没察觉,就着酒咽下去了。 其实我小时候不是这么看她的。海燕姐比我大七岁,我记事起她就是家里最好看的姑娘。她会用麦秸编小笼子,会拿旧年画剪窗花,我十岁那年发烧,她背着我走了两里地去卫生院,回来路上给我买了一双白球鞋,八块钱,她自己舍不得买一根冰棍。 一九九二年她进县纺织厂当挡车工,三班倒,一个人看三十二台织机,年年是先进。那几年往大伯家提亲的人能排到巷口。 一九九五年她嫁给王庆利。王庆利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,家里有辆解放牌,婚礼办了二十桌,大伯把攒的三千块钱全掏出来了。我妈当时说,海燕这丫头有福气。 好日子没过几年。一九九八年纺织厂改制,她下岗,拿了一万二买断钱。她没在家哭,第二天就去自由市场摆摊卖童装,冬天手背冻得裂口子,晚上回来抹点凡士林,第二天照样出摊。 王庆利后来跑长途,结识了些人,开始扎金花、推牌九。起先是几百几百地输,后来是几千,再后来借了高利贷。二〇一〇年把车也抵了出去,那年冬天他回家砸了两只暖瓶,浩然躲在衣柜里不敢出声。 二〇一三年他们离了婚。房子是王家的老宅,宅基地写的是公公的名字,她一分没要,只要了儿子。我记得那天她来我家,坐在门槛上,我妈给她下了碗面,她一口没动,坐了半天就说了一句:二婶,我不丢人,我就是穷。 她租在棉纺厂家属院两间平房里,一个月一百八。冬天自己生炉子,煤球垛在窗台下,下雪天她拿塑料布盖着,怕湿了。浩然那年十三,正长个子,一条裤子穿了三年,裤脚接了两茬。 这些年她干过的活我都数得清:幼儿园后厨蒸馒头,服装厂剪线头,超市理货,饭店洗碗,跟着人去工地做过饭,后来学了护工,在医院陪床。她不会用手机接单,全靠熟人给她打电话,谁家老人住院了,一个电话她就骑电动车过去。 二〇一八年浩然考上河北农业大学,学费五千二,她借了一万五。其中有我五千,我说不用还,她不干,三年里用信封装着,五百一千地往我手里塞,最后一笔还清那天,她非要请我在街边吃了顿驴肉火烧。 二〇二一年大伯心梗住院,二十三天,晚上全是她守。白天我爸和三叔轮流去,护士进进出出,都以为她是闺女——她本来就是闺女,可大伯病好以后,逢人只说儿子们孝顺,没提过她一句。 二〇二二年大娘查出肺癌,一年里六次化疗,都是她跑前跑后挂号拿药。她自己那年瘦了二十斤,我见她的时候,颧骨凸得吓人。 现在奶奶糊涂了,白天大伯看不住,大多是她从县城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过来,洗衣做饭,剪指甲,掏耳朵。奶奶认不出她,有时候还骂人,她也不恼,就笑着应。 她自己一身病:高血压,腰椎间盘突出,二〇二四年做了甲状腺手术,自费六千多,没跟任何人张口。她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,我说换个新的,她说能用,还能扫码。 那天吃完饭,我一个人在井台边抽烟,她蹲在那儿刷锅。我把烟掐了,也蹲下去,说姐,我给你问问,弄个灵活就业社保,补缴几年,老了有个保障。她说问过了,一年得一万多,她拿不出来。 她把锅刷干净,倒扣在石台上,跟我算账。医院陪护一天一百八,一个月能干二十天;房租六百;药三百;给浩然存一千;自己花几百。她说,海涛,你三婶说得对,我是没工作,可我这三十年,哪天闲过? 我没说话。她又说,浩然在天津做售后,一个月八千,想在那边买个小房子,首付差四十万。她说我这辈子是帮不上他了,就盼着他别找个跟我一样没本事的妈。 回城路上,方敏开着车,突然说了一句:你堂姐那双手,比咱们谁的手都干净。我闺女在后座插话,说姑给她剥了一盘子栗子,剥得可快了,指甲都黑了。我看着窗外的国道,一句话都答不上来。 第二天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,把我朋友那家家政公司推过去,做长期陪护,一个月五千,交意外险。她犹豫了半天,问我要不要先请人吃个饭。我说不用。 这些事办完,我才敢回过头想那两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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